心生辽远
2005年盛夏,我像被一根强有力的线牵引着,从内陆山东匆匆赶往东北。仔细想,并没什么能说清楚的理由,正因为说不清,那力量更觉得无法抗拒。
那日下午的两点出发,开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的车,第二天的凌晨两点到达辽宁的兴城服务区(古宁远城,明末清初许多历史的风云人物都和这里有密切关联,可以说,当时这里一点点的颤动都关乎国家命运)。到昏昏欲睡时才发觉,我一路竟然没去厕所,没吃东西。叫醒服务区的管理人员,好歹买了些零食吃过,困意疲劳便一起袭来。
醒来的时候,室外的温度很高,太阳高悬在天上,很炎热。我喜欢这样的温度,因为瘦弱,怕冷。炎热给我的不仅是暖,还是我理想生活向往的温度。在这样的阳光下,感觉活着似乎还有点意义。一丝风也没有,树叶和云都静止不动。转瞬间,曾令我日夜兼程的那根线突然莫名其妙地断开,那种本来模糊的引力在一夜之后的骄阳下消失了。随之而来的隐隐心痛,并把心底的一丝嘲笑送给自己。是呀,什么力量?有吗?
于是,心血来潮,这一来,改变了我的方向,那些似有似无的急急赶路的理由顷刻间化为虚无,我独自出兴城向宁城,奔赤峰,意欲由此进入内蒙古中部腹地。车里重复播放着张学友的《一路上有你》,开始听是感动,听着听着仿佛就是梦话和胡话了,一路上有谁呀?人们一生在为说不清道不明的永远不确定的目标狂奔不止,终了谁又不是形单影只呢?如我昨天,不知何故?如我现在,目的还说不明白,大体是向往辽阔和人迹罕至的,去巴林看看鸡血石和鹅黄石,这里是继浙江昌化鸡血基本绝迹后世界上唯一开采鸡血石的地方了,还有史前的红山文化,沿途还可以转转博物馆,了解一点契丹等游牧民族文化等。其实都是些不确定的诱因,让我走向归途又偏离了方向。谁与我同行?我需要与谁同行吗?我想,路边那些丑陋但沉思的老榆树会告诉我答案。
可是,在我刚到赤峰的第二天,屁股和大脑都还没来得及打算的时候,朋友的电话打来,让我迅速赶回,帮他筹建一座小型化工厂。
此时正是内蒙最好的季节,朋友的一个电话,让我为此错过了一切。我连草原、沙漠、江河、湖水、人家、都没时间阅读,更谈不上到距离赤峰200多公里的巴林了。什么石头,什么文化统统地被疾驰的车轮忽略为耳边呼啸的风声。
这是一次不容易的心血来潮,一次不易得的时间空挡,一次艰难放弃包袱的独自旅行,我驱车三千多公里,偏离着固有的方向。本来是偏离的,再次偏离却是二律背反的归正,而这样的归正并非我的本意,一生中就如此地被不知是来自什么方向的声音和力量归正。每一次归正其实都是更大的偏离。
恰逢有朋友为生意的事儿去内蒙,我一直送他到码头,并再三叮嘱他一定给我带回点儿东西,要有实物(那是指鸡血石或鹅黄石),还要有能弥补我遗憾的精神物品。为此我奉献着殷勤,送他至上船后才折返回来。目光中的深情是送给我曾经留在内蒙的失落与空白的,那种已经亲临却又不及顾盼的遗憾。
一周后,朋友回来了,我又去空港接他,目的性很强。他见到我,马上把花重金购得的一块鸡血石的图章石料给我,我自是感激。还有一个厚厚的档案袋被朋友紧紧地抱着,不给我看,说到家后才可以,而且说一定要慢慢欣赏,问及他,他笑答,是我需要的精神物品。
回到住所,他把档案袋递给我,我打开,里边都是照片,有几百张,其中的几张吸引了我的眼睛,不是技术形式,而是内容。说实在的,我的这位朋友是专业的摄影人士,多次获得省及国家摄影的大奖。对于我这个摄影外行来讲,他的每一祯作品都是精品是艺术。
这些让我吃惊的,只是几张当地民宅的照片,古老的天地间,方方正正的一座土砌的围墙,像千年前的土城,这中间没有房子,我问:“他们的房子在哪儿”?我朋友告诉我:“其实这一圈的围墙很高,只是在辽远的天底下看不出来,房子在墙内,很矮小,是建在围墙的一角半墙处的一个斜顶,比墙矮许多,所以我们看不见,从严格的意义上讲,那不能算是房子,不过是一角围墙而已”。
他又让我看了另一幅,男女老幼,脸部粗糙紫红,眼眸黑亮,围坐于土炕之上,那么拥挤。他说:“这就是屋内的景象啦”!我震惊和不解的是,这里又不是繁华都市,为多争取几平方米的住房而煞费苦心,天地那么大,为什么却这样拥挤在一起呢?朋友说:“他们不希罕什么宽敞,因为外面是永远的辽阔无边,天苍苍,野茫茫造就了他们的心是辽阔的。因此渴望拥挤,这样才有温暖、亲密、安全”。是吧!
蜗居在城市里,偶尔穿行在人类文明的石头森林之中,经常感到压抑和自卑,人是一种望远的动物,当视线被封锁,厌恶之情便生长出来,随后选择逃离。也是由于我们的心不能生出辽阔,逃离的时间也就仅是刹那。从文学意义来说,有时候“辽远”与“苍茫”是分不开的;从社会意义来说,还牵带着“贫穷”;从精神意义来说,与“孤寂”和“渺小”也难分泾渭。我们日渐衰弱的神经和日渐缺失的信仰不能长久地忍受苍茫。我们强烈地依赖所谓的文明,因文明与奢靡也关系暧昧。我们舍弃不了已经腐败了的生活方式。也就没有生出怨言的理由了,即便生出怨言也难逃故作高深和装腔作势之嫌。
而拥有无限辽远的他们,又偏偏浪费那辽远。世世代代,他们只需那么一点的地方就足够了。为什么呢?因为他们早在辽远的自然间敞阔了心胸,辽远旷达、兼容并蓄生于心者,才渴望拥挤。这一定是游牧民族之所以屡屡成为大汉之患的缘由吧?
看起来,我们是想用尽可能大的空间来抵挡外面的拥挤,他们是想用最小的空间来隔绝外面的空旷。只可惜,受尽逼仄的我们,就是把个人空间拓展的再大也还是不免逼仄,要不怎么常常要宣泄,要透气,要放飞心情呢?实事求是坦白,我们现代人脆弱而匮乏的精神世界或许早就丧失承担辽远的资格,我们虽自知但渴望,犹如叶公好龙般模样。
而辽阔不仅仅是视野的还是心灵的要求,视野的辽阔在自然里,大到无外的辽阔该由心生,也许这样的辽阔才是真正的辽阔。这样的辽阔,才能吐纳古今,腹藏四海,囊括八荒。才能纵横捭阖,安贫守道,宠辱不惊。
站在无边的自然里,心智可以变得豁达,迷惑能够得到开释,雍塞得以疏通。因此,现在面朝大海的人多了,面对草原的人多了。而能等到春暖花开的人却不多。什么原因?还是因为我们的“面对”是矫情而做作的,是暂时的释放,我们很难长久地肩负辽远给身心带来的苍茫、孤寂和渺小,无法忍受天地的浩荡和至高无上,会疯掉,我们骄傲惯了。
于是我们经常从心底里敬仰那些自愿做农夫躬耕的人,那些情愿把生命溶于自然的人,他们才是心生辽远的大贤大哲,是真正的人生智者。也因此才有了诗人关于“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”的感叹,大凡感叹又都是人类无法抵达的祈愿。所以当那感叹说出来或落在纸上的时候,能感动着我们惭愧着我们,那境界让我们空生羡慕,魂绕梦牵。
我驱车几千公里,为了那辽远。我当审问自己的,心里生出辽远了吗?如果没有,就不该有遗憾,或许我也只配坐在狭小的房间里阅读纪录辽远的照片。
二00八年四月九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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